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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，村口的路灯灭了。
东乡村为了省电费，路灯过了九点就自动关。
九米六的厢式货车熄了灯停在村道拐角，林悦从副驾跳下来，小跑着到我面前。
“欧哥，人都到了。”
五个老员工，一个没少，全站在老宅后门。
林悦对照着清单，对他们说道：
“客房十二间，家具一共四十六件。”
“老榆木的架子床六张，全拆了。”
“茶台八套，落地灯二十盏，青砖装饰画三十二幅，院子里石榴树一棵……”
“灯具、窗帘、地毯，全打包。”
“厨房设备清点完了，大件的明天凌晨搬。软装拆到哪算哪，天亮之前完工。”
那张老榆木架子床，是我在乡下收的，床花了三千块，运费花了五千。
买的时候马二叔还笑话我，说破木头有什么稀罕的，他们家炕上铺的都是新木板。
现在他想要了。
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，弯腰扒掉院墙上的青砖装饰画。
这幅画是拼贴的，三百多块碎砖，我趴在地上拼了整整两天。
这院墙上的每一块砖我都摸过。
墙角的水池，是我自己挖的。
院子里的石板路，是我一块一块从河滩上搬回来的。
“欧哥，客房清完了。”
林悦从廊道里探出头：
“接下来拆厅堂？”
“拆。”
我站起来，把手里的青砖搁进泡沫箱里，盖好盖子，拿胶带封了口。
凌晨两点，老姜的农家菜馆里还亮着灯。
村里有在那边帮忙的员工，拍了视频发给我。
照片里马二叔坐在主位上，脸红得跟桌上的红烧肉一个色。
手里端着酒杯，嘴咧到了耳朵根。
老姜在旁边倒酒，老刘在发烟，满桌子杯盘狼藉。
老姜的嗓门最大：
“马二叔，还是您有手段！”
“那姓欧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，乖乖就把房子交出来了！”
马二叔说：
“走一个，咱们村的财，还能让臭外地的赚了？”
凌晨四点十分，最后一盏落地灯装进了货厢。
墙上只留下挂画的钉子眼。
整个宅子像是被剥了一层皮，回到了三年前的样子。
“欧哥，全清了，连一根线头都没留下。”
林悦在账本最后一页打了勾。
“走吧。”
货车发动，缓缓驶出村道。
东乡村还在睡着，路两边的农家院全关着门，招牌上的字被车灯照得反光。
老姜农家菜那几个字写着“正宗土鸡”，招牌歪了个角。
我打开手机，平台上民宿的状态已经改成了歇业。
刚出村口，车上了国道，天边泛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马二叔打电话来了——他应该是志得意满去巡视，接着，就看到，民宿打回原形的样子了。
林悦给我发了个语音：
“马二叔看见民宿什么都没了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。”
“和疯了一样给你打电话。”
我把马二叔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。
我倒是要看看，他能把那个民宿，经营成什么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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