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晓薇把小芸给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，整整三天没碰它。每次看到那本深蓝的封面，她就觉得里面装满了会咬人的东西。她怕一翻开，那些声音又会冲出来，像昨晚的梦一样，把她拖回童年的客厅。

第四天晚上，疼痛又发作了。不是最剧烈的那种，但够让她睡不着。她坐在床上，背靠枕头，盯着笔记本。窗外有远处的车声，偶尔夹杂一两声狗吠。她忽然觉得，如果今晚再不做点什麽，明天可能会更糟。

她伸手拿起笔记本，翻到第二页。上一页只有「我好累」三个字，歪歪扭扭，像小孩的涂鸦。她深一口气，在下面写：

给妈妈。

笔尖停在纸上很久，才继续。

妈，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看到这封信。但我还是想写。因为我脑袋里的你，从来没离开过。

小时候，你总说「弟弟是男孩子，要让着他」。我生理痛请假，你说「孩子家，忍一忍就过去了」。我考上重点高中，你说「别太用功，眼睛坏了嫁不出去」。我大学毕业想出国念书，你说「孩子读那麽高g嘛？早点嫁人b较实在」。

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麽。你只问弟弟：「考试第几名？爸给你买脚踏车。」我想要的画册、美术班、甚至一句「晓薇你好」，永远没有。

我一直以为，是我做得不够好。所以我努力工作，努力懂事，努力不给你添麻烦。可你还是觉得我「不争气」。弟弟升主管，你传照片给我，说「全家庆祝」，却忘了我生日。你知道吗？那天我差点……

晓薇的笔停住。泪水滴在纸上，墨水晕开。她擦掉眼泪，继续写。

我恨你。不是因为你偏心弟弟，是因为你让我相信：我天生就不值得被。不值得被看见。不值得被庆祝。

可是妈，我现在想告诉你，也告诉我自己：不是我不够好。是你的眼睛，被爸爸的价值观蒙住了。你跟着他，把「男尊卑」当成真理。你伤害了我，也伤害了你自己——因为你从来没真正过自己，只那套规则。

我不想再用你的眼睛看自己了。我不想再等你说一句「对不起」或「我骄傲你」。因为我知道，那句话可能永远不会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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晓薇写到这里，手开始发抖。她把笔记本合上，走到浴室。灯亮起，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，却b前几天多了一点清明。

她盯着镜中的眼睛，第一次大声说出来：

「不是我不够好。是她们的价值错了。」

声音在小浴室里回荡，像敲响了一记钟。她重复一次，更大声：

「不是我不够好。是她们的价值错了。」

镜中的她似乎愣了一下，然後嘴角微微上扬。那不是笑容，是某种松绑的开始。

晓薇转身回房，把笔记本放在桌上。她没撕掉那页，也没烧掉。她只是轻轻盖上，让它像一个被听见的秘密。

疼痛还在，但今晚，它好像轻了一点。不是因为药，而是因为那些话，终於从脑袋里出来，变成纸上的字。

她躺回床上，关掉灯。黑暗里，她轻声对自己说：

「明天，再写给下一个人。」

窗外，台北的夜依旧喧闹。但她的世界，第一次，有了一点安静的空间。

第八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