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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三舅早年在市局干刑事技术，专拍案发现场的照片。他那双眼睛看了三十年尸体，就算对着活人，也总带着股能穿透皮肉的冷意。

那年夏天他来我家，翻旧物时翻出了我小学五年级的毕业照。照片边缘已经卷了边，相纸被岁月浸得发黄。他先指着照片里的我笑，说：“小辉，你这模样跟现在没差，还是这么瘦猴似的。”我正想回嘴，他的手指却突然顿住，落在了照片右侧一个男孩脸上。

“这个同学，还在吗？”他的声音没了笑意，哑得像磨砂纸蹭过木头。

我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——是赵磊。记忆突然炸开来，那些压在心底的碎片带着凉意往上涌。我喉咙发紧，半天才说：“没了，六年级开春让车撞了，没等到毕业。”

三舅没说话，把照片往自己那边拉了拉。他眯起眼，眉头皱得很紧，客厅里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，风里裹着厨房飘来的油烟味，可那点烟火气半点没暖到心里。他从警三十年，见多了生死，此刻却盯着一张旧照片出神，眼神里的探究像针一样扎人。

“您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我忍不住打破沉默。

他这才抬头，眼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冷意：“说不上来，就觉得这孩子脸色不对。”

我赶紧把照片抢过来，凑到窗边看。阳光透过纱窗落在相纸上，所有人的脸都是泛黄的，没什么不一样。“哪不对啊？年代久了都这样，大家不都一个色儿吗？”

“不是泛黄，是发灰。”三舅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活人在镜头里，就算气色再差，脸上也有股透亮劲儿。可他不一样，脸像蒙了层东西，沉得很，是死气。”

他这话一出口，我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。我想起赵磊出事前的怪事，忍不住跟他说了——出事前一个月，体育课自由活动，班里的李斌总爱装模作样给人看手相。轮到赵磊时，李斌突然不闹了，捏着他的手看了半天，说：“你掌心有断纹，是短命的相，活不长。”

那天太阳特别毒，晒得地面发烫。赵磊听完就炸了，把书包往地上一摔，就要揍李斌。我们拉了半天才扯开，都觉得是小孩瞎起哄，没人把这话当真。可谁能想到，一个月后就出事了。

出事那天是周三，中午放学，赵磊不知怎么的，偷偷骑走了班主任的二八大杠，说要提前回家。结果刚骑到火箭乡供销社的路口，后面来了辆路公交，他没躲开，直接被卷进了车底。当时人就不行了，班主任赶到时，车旁围了一圈人，哭声闹声混在一起，我远远看着，腿都软了。

“可惜了，要是没动那辆车就好了。”三舅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语气里满是唏嘘，“有些事儿，说不清楚的，就像照片里的东西，该显的总会显出来。”

那天傍晚，我又把毕业照翻了出来。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，在赵磊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，突然发现，他的脸色确实比别人深一点，像蒙了层薄雾，灰蒙蒙的，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吹得照片边角轻轻晃，我赶紧把照片合起来，心里的寒意半天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