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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我蜷缩在南下的马车里，浑身滚烫，意识模糊。
那夜从静心庵逃出来后，我在城郊破庙躲了两日。
高烧不退，耳边尽是幻听，斧头劈门的巨响、林月儿的娇笑、陆景云冰冷的呵斥……它们像恶鬼一样缠着我，日夜不休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这样无声无息死在破庙里时，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。
车帘被掀开，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：“终于找到你了！”
我勉强睁开眼，逆着光，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快步走来。
他俯身，用一件带着清苦药香的外袍裹住我，然后将我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别怕，”他的声音稳而沉，“我带你走。”
彻底失去意识前，我恍惚看见他腰间佩着一枚青玉环，环身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顾”字。
再醒来时，我发现自己身处江南一座临水小院。
窗外细雨潺潺，檐下挂着药囊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。
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背对着我，正在炉前煎药。
听见动静，他转过身来。
眉目清朗，眸光温润，是顾言澈。
我儿时住在对门的邻家哥哥，那个曾因我偏袒陆景云，而被我恶语相向，最终远走边关的少年。
“醒了？”他端着药碗走近，在榻边坐下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你烧了三日，总算退热了。”
我怔怔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不急，”他舀起一勺药，仔细吹凉，
“先喝药。你身上旧伤不少，须得慢慢调理。”
药汁苦涩，我却一滴不剩地喝完。
放下药碗时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我哑声说，“当年……是我错了。”
顾言澈静默片刻，抬手用指腹拭去我的泪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笑了笑，眼底却藏着深重的痛惜，
“阿瑾，你只需好好养着。从今往后，再无人能伤你。”
此后数月，我在这座小院里静静养伤。
顾言澈请了江南最好的女医为我调理身子，又寻来古籍中安神静心的香方，每夜在我房中燃上一炉。
他从不追问我的过去，只在我梦魇惊醒时，守在门外轻声说“我在”，在我腕间旧伤疼痛时，为我调制药膏，一点点揉开淤血。
某日午后，我在院中晒太阳，忽然看见顾言澈挽着袖子，正在打磨一套錾刻工具。
“这是？”我轻声问。
“你的手，不该废了。”他将一支细錾递给我，“试试看，还趁不趁手。”
我接过那支冰凉的工具，指尖微颤。
我已经许久没有碰过这些了，那些曾经融入骨血的热爱，在陆景云一次次的羞辱与背叛中，早已蒙尘溃烂。
可当我握住錾子，对着顾言澈寻来的一块青玉试手时，那些沉睡的技艺竟自然而然地苏醒过来。细密的纹路在刃下流淌，如呼吸般顺畅。
顾言澈在一旁静静看着，忽然道：“我在城南盘下了一间铺子，临河，二楼有窗，光线极好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澄澈：“你若愿意，那里可以成为新的钗娘馆。”
我握着錾子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你不觉得女子抛头露面经营铺子，有失体统么？”我低声问。
顾言澈笑了。
“阿瑾，”他说，“你从来都是天上翱翔的鸟，不该被任何人折去羽翼。”
“我想看的，是你重新站在光里的模样。”"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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