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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一默出院后，我们一起去了那家心理诊所。
还是那个戴眼镜的温和男人。
我坐在他对面，柔软的沙发让我整个人都陷了进去。
林一默紧挨着我坐下，身体绷得很直。
治疗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，他看着林一默轻声问道。
“一默，你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发起那个‘啃老自由日’吗？当时你心里在想什么？”
林一默的头垂得很低，几乎要埋进胸口。
许久，他终于开口。
“从小，我就觉得妈妈不爱我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我看过别的妈妈看孩子的眼神是亮的，是带着笑的。”
“可是妈妈看我的时候，眼神里只有厌恶，好像我不是她的儿子。”
“我以为只要我不停地索取，不停地制造麻烦，她就会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。
“只要我闯了祸她还愿意给我收拾烂摊子，只要我把钱花光了她还愿意给我，那就证明她是在乎我的，那就证明她不能没有我，她需要我。”
他的逻辑荒谬又天真，却像一把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。
“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看看我。”
他终于鼓起勇气慢慢抬起头，通红的眼睛望向我。
“用什么方式都行，哪怕哪怕是恨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肩膀垮了下来。
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，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惶。
“妈，对不起。”
“你原谅我好不好？”
我看着他那张和高远有三分相似的脸。
没有说原谅，也没有说不原谅。
我伸出手，指尖落在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。
“以后会留疤的。”
我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他的眼泪瞬间决堤，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。
那次治疗之后，我们之间多了一些沉默，不再是充满火药味的对峙。
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我报了社区的老年大学学书法，圆我年轻时的梦。
周末，我去上课。
下课时，我抱着一卷刚写好的宣纸走出教学楼。
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车。
一辆很普通的二手国产车，他用自己打工的钱买的。
林一默靠在车门上低头玩着手机。
他看到我，立刻站直了身子朝我挥了挥手。
我走过去，他给我拉开车门。
我没有上车。
我说，“走走吧，天气挺好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露出两颗久违的虎牙。
“好。”他干脆地关上车门。
我们并排走在洒满金色阳光的人行道上。
我抱着我的书法作品，他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偶尔会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。
我们都没有说话，但气氛并不尴尬。
我们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。
我说书法班的王大爷写隶书特别有味道。
他说他打工的餐厅新来了一位刀工很好的川菜师傅。
我们就这样走着，走在这条安静的路上。
我们像一对最亲密的陌生人，用尽前半生去互相伤害。
又准备用后半生，重新学习如何靠近彼此。
前路漫漫，但没关系，我们已经一起迈出了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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